院内风声微紧，檐角滴水未绝，宁苏苏却忽觉腹中一阵下坠，衣襟泛红。费左氏大骇，以为天塌般的祸端骤至，慌令小青飞奔去请郎中。那大夫脉下片刻，话语却如冰：哪里是喜脉，分明是月信如期而至。费左氏不信，执拗着让小青再去请霍郎中来定乾坤。谁知霍郎中早已隐退县城，闭门谢客，音讯渺然。屋里一静一乱交织，费左氏怔怔失神，宁苏苏则如惊鸟投网，六神无主，不知该向哪里落脚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田埂间风言四起，铁头听闻宁学祥先前允给农户的永佃权竟是虚晃一枪，怒火冲冠，误以为此计出自宁绣绣之手，径直上门要个说法。宁绣绣闻言一愣，心口如被冷针一扎——她并不知情。铁头担心费左氏一朝翻脸，便将那点来之不易的田土尽数收回，着急如焚，掏出杜春林写的信，目光里全是求援。宁绣绣权衡再三，教他扛起她亲手绣就的农会大旗，带着那封信到县里去见宁可金。

　　铁头一路风尘仆仆，旗影猎猎，到了县里便把信呈给宁可金。宁可金看罢，心事如潮，立刻转交给宁学祥。宁绣绣这才意识到事态远比想象险峻，随即托筐子把铁头请来，摆酒赔情，又去奔走周旋，竟替费大肚子一家落了永佃权。几杯薄酒下肚，铁头心头阴霾稍解，连声道谢，院中一时重现几分别后的人情温度。

　　而费左氏那里，得知宁苏苏根本未孕，心如坠谷。她自怨自艾，连饭也不肯动，只以沉默筑墙，与宁苏苏之间隔出一条看不见的冷河。宁苏苏整日泪湿襟袖，费文典见之愈觉心乱，进退维谷。铁头心愿初偿，归来专程向宁绣绣致谢。封大脚却忧心忡忡，劝宁绣绣小心宁学祥的翻脸，宁绣绣拢了拢鬓角，淡然一笑，道人各有志，不必先自乱阵脚。

　　宁苏苏转念愈发不甘：不过这一回未中喜脉，又非此生绝后。她拉了费文典的手，直要同他回房再求一线希望。费文典却在心底早有决意，原本欲退婚，只因“有孕”二字作罢，如今虚影散尽，他不愿一错再错。夜色垂幕，他先去对费左氏摊牌，求她莫要苛责苏苏，又言自己要回学堂念书，费左氏默然许诺。随即，他当面向宁苏苏坦陈心迹，收拾行囊，转身便走。宁苏苏追出长巷，唯见背影渐远，风吹灯影，徒留怅惘。

　　从此不愿在费家再受闲气，宁苏苏拾掇了几件衣裙，回到娘家，一股脑把委屈倾倒在父兄面前。宁学祥本就听宁可金说起费左氏在背后指使铁头闹事，这会儿又得知她对苏苏冷对怠慢，胸中怒沸，恨不能立刻讨个说法。父子相视，心底同起一念：总要找个时机，让费家明白个理字为何物。

　　村口的尘路上，郭龟腰赶着小驴车进城采货，偶遇封大脚，两人寒暄未毕，村长宁学武已带当兵的来征兵。人心大乱，郭龟腰和封大脚拔腿就跑，却被堵了回路，押往村委办手续。情急之下，一个装瘸，一个装哑，宁学武暗中通融，方才侥幸脱身。郭龟腰说城里可暂避风头，封大脚惧被抓壮丁，只得跟他先离开村子。

　　兵丁四处搜人，乡里惶惶。铁头与柱子仓皇收拾行李，准备远遁。宁绣绣挂念封大脚安危，赶去求宁可金设法打探，宁可金点头，允派人去寻。柱子忽忆起当兵的对团练另眼相看，便拉着铁头投奔宁可金。不料屋里已有一个腻味正躲着。宁可金面露难色：团练兄弟皆在册，收留旁人，等同自寻祸端，遂让人把三人都劝走。

　　偏在此时，一队士兵闯入团练点搜查。宁可金压住火势，让宁绣绣端茶递水。小队长要对名单一一核验，宁可金忙以数块大洋打点，言语周旋。腻味胆怯得直打哆嗦，小队长眼光一凝，疑云初起。宁可金连声解围，终究未能挡住对方要点名的执拗。危急间，宁绣绣提笔疾书，在花名册上添了“王柱子”“万一二”“李三”三名。小队长一字一顿点名，柱子顺利应声，铁头扮作万一二，腻味对号入座李三。宁可金又悄悄塞了几块大洋，风平浪静，士兵只得收队离去，屋里的人方敢长出一口气。

　　风声虽然暂缓，宁绣绣仍惦着封大脚。她叫上忒头、柱子、腻味等人，一行人往地里遍寻。封二夫妇也在田畔来回打听，却毫无所获。封母边找边掉泪，口里还提及一桩新闻：宁苏苏怀孕是假的。宁绣绣心口骤紧，一面找人，一面惦着妹妹回了娘家。封二兜兜转转，终无音讯，只好猜想封大脚多半被抓去当兵，老伴当场哭得肝肠寸断，哭声塞满晚风。

　　次日天未大亮，宁学祥亲自送宁苏苏上门，到费家讨个说法，言辞铿锵，要给女儿一个交代。费左氏面上冷硬，索性摆出不再收留的态度，要宁家把人带回去。宁学祥不肯吃这个哑巴亏，顺势开口要五亩地作赔偿。费左氏断然拒绝，还要宁学祥领走苏苏，免生事端。正争执间，宁绣绣赶到，抬眸便是一席冷峻之语：两家长辈各自盘算得失，却把苏苏当筹码，此理纵横，难道不羞？她话落，当机挽起苏苏的手，带她离开那一室寒凉，任身后人声或冷或热，皆不回头。

　　风从地头吹到巷尾，吹乱了一地人心。有人被名册庇护，有人被流言误解；有人为一张永佃权辗转奔波，也有人为一桩虚妊伤透了心。可无论风雨如何变幻，人情里的温凉终会被辨认，轻与重、义与利，日后自有更长的岁月来评说。此刻，宁绣绣扶着妹妹快步远去，背影清决，仿佛在静默处写下一行字：愿以真心护至亲，愿以担当换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