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去覆盖已久的纱布，血痕未曾完全褪色，晋安肩头的伤口仍在皮肉深处隐隐作痛。黎霜执起药碗，指腹稳如清泉，一遍遍拂去血渍与尘埃。药香混着清苦绕在屋檐，灯影静静摇晃。晋安凝视她的眉目，忽觉那里生出了一层难以名状的光，像是从沙场风霜中锻出的坚韧，也像是不肯示人的柔软。他细想方才的别离，才明白那一声冷硬的“走”不过是护他远离刀俎的权宜；可自黎霜伸手将他从险境中拉回，那张无形之网便已悄然收拢，他注定与她共进退，再难独身于外。

　　她问他，口中说“离不开”，究竟为何。晋安垂眸而答，从被她捡回的那一刻起，心口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系住，走一步便牵扯一分。他所需的，从来不是百家血、千家血，而是她一人的血。两人之间的血契，或许天成，或许偶然，却像烙在骨里的誓言，抵得过风刀霜剑。他轻轻握过她的手，按在自家的创口之上，欲印证心中猜测。果然，温热柔和的脉动才落入肌肤，伤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，如春解寒冰，裂痕缓缓合缝。这一瞬，晋安心底的惶惑被平定，守护她的念头也越发沉重且清明。

　　暗探急匆匆来报，姚军有夜袭之意。黎霜目光一凛，断定对方已咬住假布防图，便顺势推舟，放手一搏。营帐内灯火如昼，号角撞破风云，长凤军摧锋破浪，借敌之势反将其军势一截一截撕碎。刀光冷冽，战马嘶鸣如雷，尘土卷起，洒作霜雪。至破晓时分，尘埃落定，敌旗东倾，胜负昭然。然而她并未让欢呼淹没警觉，反令三军严守戒备，提防潜伏暗流——胜局方定，心不可松，刀不可入鞘。

　　季冉在帐前窥见黎霜面色苍白，本欲献上早备的小礼，以解她连日之劳。未及开口，后院骤起喧哗。黎霆携纸钱与酒，执意要为阵亡将士烧纸祭魂，火星几欲舔上梁柱。晋安先是伸臂挡在黎霜身前，转念间应她之命奔去阻拦。近前一看，才知黎霆不过是用这样的张扬引来姐姐的目光——那些刻在战鼓里的名字，确实都在黎霜心头，无一遗漏。黎霆低声向那一纸烬灰祈求，让兄弟们在天之灵护佑姐姐平安，黎霜唇角终究不自觉弯起，疲色里透出一丝暖意。只是当他瞥见晋安与黎霜并肩而行，那一句“此人来历不明”又压在心上，非得亲自查个明白不可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谙南王旧部悄然潜入送葬队伍，借披麻戴孝之名近身查验。棺中尸体早被烈火与刀斧摧残，轮廓隐约似是而非，乍看与谙南王形貌相近，细究却处处不对。几人面面相觑，终决意去寻左大人，盼以朝堂之力拨开迷雾。朝会上，左大人提及谙南王之死，言辞不急不缓，似在暗处试探诸人心思。秦妃闻言，眸光一转，竟起了“借尸还魂”的心思，欲将其“寻回”为己所用。金无间领旨如风，未待退朝，便已踏上暗道，朝未知之处疾行。

　　战后，黎霜亲自来请晋安共进一餐。饭桌上菜色丰盛，香气蒸腾，他却只安静地夹着白米，嚼得极慢，仿佛在品一粒谷胚中的四季。她不解，他只淡淡一笑，说这些菜不合口味，独独这碗米饭，仿若瑶池佳品。怪异的是，每当目光掠过一道菜式，烹饪火候、刀工优劣、人间滋味便像注解般自行浮现脑海，仿佛早已习得却又找不回来历。黎霜听罢并不追问，反而拍案而笑，决意带他走街过巷，去鹿城里最好的酒楼，用一桌一筷、一汤一盏，慢慢把他的身体与记忆一并喂热。

　　另一头，黎霆奔去寻陆欣，旁敲侧击地打听晋安的底细。城门口的风吹得旗影猎猎，过路的车马卷起石板上的微尘。此时，黎霜与晋安已从鹿城第一酒楼出来，酒味仍在唇边回旋。她难得放松片刻，又引他进成衣铺子。她素来不费心于衣料首饰，甲胄与兵书之外常以简朴自居；可回想晋安屡屡解她燃眉，亦觉当以几件合体的衣裳聊表谢意。裁缝手指翻飞之间，新料如流水展开，灯下颜色沉静而温润，她站在一旁，难得露出几分挑拣的神情。

　　消息像细线串起风声，黎霆意外得知霍度死于晋安之手，胸口那块硬石松动了几分，警惕与怒意被压回半寸。他回身又向陆欣借来些迷药，眉目间鬼祟浮动，不知在酝酿什么局。此时晋安已换上一身新衣，衣摆如墨，腰带束得干净，整个人被裁出了英气与雅度。黎霜乍然抬眼，看得一愣，像在尘沙万里后忽然撞见一汪清泉，心湖轻轻一颤，匆忙移开目光，却终究掩不住唇边的弧线。

　　离铺时，黎霜替晋安添置了不少物件，行囊一下子沉了几分。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，都记在账上，从他工钱里慢慢扣。晋安也不辩，只是任由她在细节里操心：衣襟要略略收窄，靴筒不妨再高一寸，天凉时记得添里衬。街角风铃叮当，夕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，像并肩伸向远方的道路。她忽然放缓脚步，道出一桩郑重的承诺：若有一日记忆回潮，他愿启程时，她便为他打马相随，一城一城，寻回遗落在风里的自己。

　　夜深，晋安反倒先开口，递过一包裹得妥帖的布卷。黎霜拆开，是一件她极少会为自己挑选的衣裳——线脚细密，纹样克制，似是把锋利的棱角悄悄收拢。布间夹着一张字条，笔墨清劲：偶尔对自己好一点，并不算放纵；你与世间所有的美好，都相衬。灯火像被这行字拂过，意味着的温柔与坚定一并落在她掌心。窗外的风在屋檐轻声低语，连夜色也柔和下来。

　　这一夜，两人难得无梦。黎霜脱下甲胄般的坚硬，把疲惫交给黑暗；晋安的心跳不再与伤口的疼痛同步，而是与窗纸上那点烛光一明一灭。远处营门依旧有人巡更，脚步声稳而有节，仿佛在为他们守望。天将破晓的前一刻，黎霜在半睡半醒间想起许多名字，沉沉地放在心底；晋安则在一片温暖里，悄悄握紧了那个无声的誓言——既然命运把彼此系在一起，他便要以一身的力量，护她渡过每一场风霜，每一次锋刃。